9月份,导演陆川让AI完全接管了自己的一台电脑。他清除了电脑里所有敏感和保密内容,教导AI使用那台机器上的剪辑软件、三维制作软件以及后期制作软件。他打算在那台电脑上展开一项实验,让AI从一部时长一分钟的短片起步,尝试独立进行创作。
在陆川的理解中,制作与创作是截然不同的概念。
制作方面,AI能表现出色,甚至远超多数人的预期。“AI一出手,基本能达到80分的水平。因为它汲取了——或者说窃取了——人类的火种。它学习过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杰出的超然作品。”
但创作则不同。创作源于欲望,“AI至今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它拥有欲望。它没有恐惧,没有对死亡的畏惧,没有对生存的渴望,没有对自由的追求,也没有爱。”说着这些,陆川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。“创作的本质在于不完美,在于性格的缺陷,你在精神上一定有缺失,灵魂中一定有空洞,情感上一定伴随着痛苦。人必须有绝望,才能发出呐喊。”
AI能否制作影片,这个问题如今已无需追问,完全在算力和算法能力范畴之内。这位曾执导《可可西里》《南京!南京!》等国民级影片的导演让AI尝试独立创作,核心是想弄明白,AI是否能在没有欲望、恐惧、爱情和对自由向往的前提下,做出属于创作的选择与表达。对他而言,这仍是一个实验,而非定论。
陆川不仅使用AI工具,还亲自开发AI工具。过去半年里,他亲手编写了三个AI产品, 分别覆盖影视制作的不同环节。
第一款叫“情书”,是一个AI剧本写作工具,陆川用了57天时间,通过一万行代码搭建而成。第二款叫“上镜”,是一个AI电影工作流。最后一款与公司技术人员共同开发,是一个名为“积木”的小模型,他们用自有数据集进行后训练,在开源模型上跑出了十几条成熟的样片。
2025年9月22日,陆川在2026年云栖大会上发布了一支用AI制作的AIGC短片,《历史·现场》。这支影片的制作过程,体现了AI对影视制作效率的提升,它复原了明代北京城、宫廷及大规模爆炸场景,节省了传统制作方式所需的数月时间和千万级别投入。
不过,那些严肃的电影样片,他至今未对外公开发布。这是他刻意为之,原因是他还没想清楚,在从小陪伴他的影视工业体系中,AI该如何使用、扮演什么角色。“我很矛盾。”陆川说。
陆川乐于拥抱行业的技术变革,但又觉得,AI不应导致影视行业的人失业。“它(影视行业)实际上是一个民生行业。很多人靠它谋生。”他说,“AI就像一个蛮族,冲进来说‘都别吃饭了,停下,把饭碗放下都别吃了’。我认为这是不道德的,而且也不是科学该做的事。”
在云栖大会之前,我们与陆川进行了交流。我们想知道,一个正用AI同时推进五部电影筹备的导演,为何还要亲自写代码,他想弄清楚什么,以及当他真正亲手用AI介入创作并初见成效后,为何反复说“我很矛盾”。
以下是《智能涌现》与陆川的对话,略经编辑。
用AI给自己做一副“拐杖”
智能涌现:你做了“情书”这个写作软件,当时是怎么想的?
陆川: 我估算了一下,入行至今,不算习作,我大概写了大几百万字。今年手动写了两部电影剧本,废掉的文字也有20万字。前年写《借命而生》,14集剧本从头到尾,大约20万字。
每年写几十万字是我的常态。很累。我记得一位名家说过一句话,写作不创造苦难,因为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苦难。斯蒂芬·金在他的小说里引用了这句话。
后来我就想,给自己做一个写作软件,算是送给自己的前半生。看看能否在写剧本的过程中,陪伴我、与我交流、帮我一把,像一副拐杖,或者一个写作伴侣。
智能涌现:所以“情书”的核心定位是什么?
陆川: 它是一个剧本写作工具,你可以用它写作,也可以在剧本创作过程中,让它提供审读建议,从“剧本医生”的角度协助创作。相比剧本作者,它作为剧本医生的表现更出色。我现在基本上把自己在写作中的一些痛点,或者很疲倦无助时特别需要有人说话的那种感受,在“情书”里做了一个框架,让AI去处理。
原本它的功能只是协助创作剧本,后来加了写小说,前两天又加了写作文的功能。因为我儿子现在是小学生,他写作文很痛苦。我在想怎么刺激他去了解写作的规律。
功能上,你可以讲一个故事,然后让工具帮你完善这个故事。如果你想变成剧集,它有很多选择,长剧、中剧、短剧,也可以变成电影剧本。写作过程中,AI可以不断与你交流,可以不断让它点评、评审、助力你的写作。
智能涌现:那为什么起了“情书”这个名字?
陆川: 我读大学时经常替兄弟们写情书,作为“情书枪手”,成功率极高。现在回想起来,其实我当时就是兄弟们的一个“肉身Agent”,所以写出这个软件,要给它起名时我想起那段经历,突然觉得可以叫“情书”。
智能涌现:在这之前,你写作时用过别的AI工具吗?
陆川: 前年开始,我在写作过程中就在和ChatGPT、Grok交流。它们其实挺强大的。
你整体让它生成一个剧本是不可能的,它会写出非常低俗、剧情简单可笑的剧本。但当我把已经写完的一段贴进去,让它评价、给建议时,它的智力明显就上升到非常高的维度了。
它对整体剧本和我一些写作段落的审读意见,完全优于我身边所有的活人。用了一段时间后,我发现它对我剧本的意见特别重要,它能提出非常犀利的宝贵意见,尤其是当我鼓励它去批评的时候。
我身边其实没有那么多对电影学认知这么深的人,大部分人可能只懂一种类型或两种类型,也就差不多了。它脑子里至少装了一万部以上的剧本,它是我认为好莱坞顶级的那种制片人、最懂内容开发的那种大平台制作人才有的专业水平,甚至还更全面。你只要把类型说准了,它会给你一套非常精准的评判。
智能涌现:“情书”是你自己写的吗?写了多久?
陆川: 前后花了57天,写了将近一万行代码,网页端已经能运行。我当时也是想验证一件事:现在这些AI工具,到底能不能让一个普通人在软件创作上获得自由。
智能涌现:你是怎么自己写代码的?
陆川: 我用的是现在这些AI的coder,还有Cursor、Codex、Workbuddy等等一系列工具。
最近GPT 6.0出来后,我马上就用上了,很有幸福感。我在学习阅读代码时发现代码很像自然语言,你至少能读懂它。尤其很多功能模块,你读懂它还是很容易的。当然要自己写我肯定写不了,但AI帮你写,你能读懂,能交流。我就用57天,将近一万行代码,写出来了“情书”,网页端已经跑通了。
智能涌现: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写一个软件,而不是用现成的?
陆川: 现在通用大模型的母体已经很牛了,给出的成果可以站在80分的台阶上。所以,我想做的,实际上是用更优质的数据集去标注,让模型知道好坏。
我在写这个软件时,就想充分调动AI的知识库。此外,我还想把我自己的各种skill蒸馏进去,后续再蒸馏我老爸(陆天明,国家一级编剧、知名作家),然后再蒸馏一些我的哥们儿。从业这么多年,我心里觉得非常好的剧本,其实有一个list。我没有钱去做大规模的训练,但我觉得,我的数据是最优的,它们没有被污染,而且很优秀。
而且,你会看到通用模型会迎合客户需求,逐渐降低标准。而我希望我的工具,或者AI创作伙伴,说真话就好,往极致狠了说,不必油腻。
智能涌现:你希望它是一个能保持审美标准的工具?
陆川: 我希望它能协助我们回归经典写作。互联网时代的文学创作,实际上是对经典创作的一次反动。我们现在很少再有那种经典的文学写作,我前两天看了一本史蒂芬金的小说,还真是叹为观止,它的故事从剧情上就惊心动魄,人物的描写也是入骨三分,与之相比,我们现在基本上写作,从力量感、技巧和深度上来说,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还是弱化了。所以我在做数据训练时,希望这个工具能引导写手、作家、作者回到经典写作的领域。它会有我的喜好和价值观。
非要说这个工具能一键直出可用的爽剧剧本,它还是做不到。这可能也不是我的目的,我没有想去做一些能普遍上用的东西,而是在为自己做一个工具,就像前面说的,给自己做一副拐杖,或者一副眼镜,于是特别把自己的审美和态度放在里面。
智能涌现:你挑选的这些意象很特别,无论是轮椅还是眼镜,都是在人的机能衰弱后,帮助人去保持原本就拥有的创作能力、走在原本的路上的感觉。而不是那种让人突然凭空变强大的“外挂”。
陆川: 对,有时候创作确实需要陪伴和鼓励。拍电影和骑自行车差不多,你一旦掌握了学会了,或者本来就有这个天赋,基本上这台自行车你就能一直骑下去。
但是,在这条路上,有时可能会丧失勇气。当你发现大家都是娱乐至上,时代变了的时候,你可能会疑惑、会重新审视自己,会对自己的审美产生质疑。开发这样一个工具,也是希望能够帮助我保持勇气和审美的直觉,避免随波逐流。
智能涌现:已经有人用过了吗?他们怎么评价?
陆川: 我试着让公司一个项目团队的编剧用。他们觉得非常好用。我们输入了前期采访的资料之后,它总结出来的剧情梗概很让人动容。尤其在做整个剧情的总结时,我们输入了采访资料之后,它总结出来的剧情梗概让我们很动容。
之后,我就打包交给工程师去部署,他们封装部署弄了一个多月,我一直觉得这事儿两三天就该弄完,但总是在报错,最近都在修bug。后来我发现,know-how很重要。工程师能实现功能,但他们不理解这些功能背后的创作场景。比如鼠标怎么翻页,在我看来是写作体验的一部分,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交互细节。你一拆一封装,功能还在,体验没了。我说不明白,我是技术“老白”,不懂工程师的语言。
智能涌现:那你后来放弃处理这个情况了?
陆川: 没有放弃。我希望用这些工程师小伙伴自己的语言去和他们沟通。我下决心自己去学。大概50天前,我让AI给我制定了一个为期180天的模型学习课程,现在已经学到快40天了。
智能涌现:你说自己写作时有时会很无助、特别想找个人说话。那“情书”能替你来写吗,让你直接跳过这种苦闷?
陆川: 你要真想让它写,它也能囫囵地给你出一段,但大部分出来的还达不到我使用的标准。到今天为止,它完整地出剧本、出到优质剧本,我觉得不太可能。不过这几个大模型,作为剧本医生的能力非常强,可以提供非常专业、有判断力的审读。
把实验室建在阵地上
智能涌现:你的公司“数智猿娱乐科技集团”原本是一家影视制作公司,如今是All in AI了吗?
陆川: 不能叫All in AI,公司现在还在坚持传统的创作,我们的电影、剧集还有文旅,三个赛道的工作其实都在有序地往前推。我们今年会有一部剧集要拍,一部院线动画电影已经开机,一部剧集十一月份开机,还有一部低成本的电影在筹备中。
但我一直在使用AI的手段做辅助来帮助自己的创作。这种经验在创作中的感受其实还是很强悍的,所以我们就跟联想一起成立了一个AIGC方向的小实验室,来研究AI对电影行业究竟会产生什么影响。
现在,研发团队主要做三条线。一条是研发:拿已有的开源模型当基座,用我们自己的数据集做后训练,这是我们所有东西的底座;一条是开发工具,写作用的是“情书”,电影工作流是“上镜”,还有一个实验室里训的小模型叫“积木”,这些工具主要是给我们自己的团队用,我没有想过拿去卖;还有一条是创作。我们有一个AI内容创作团队,有几个作品已经在制作中了。他们一边用我们自己的工具,一边把需求提回研发。
智能涌现:你什么时候组建的研发团队?
陆川: 2025初,最多的时候有20多人。招人很难。我们不是科技圈出身的,也开不起大厂的高薪。最优秀的人一般都是选择去大厂。
我们有点像流寇,属于游击队,可能连游击队都算不上,算“土匪”。人家是属于正规军。成熟的研发团队分工很明确,做架构的就做架构,做数据的就做数据,做训练就做训练。我希望招来的人都是什么都懂,我们指到哪打到哪。
智能涌现:你的公司既有影视创作的业务,现在又加入了AI研发的部分,研发团队和创作团队怎么一起工作?
陆川: 我把他们放在一起。我们的创作需求就是我们的研发需求,一直在让创作来倒逼我们工具的研发。我们把实验室建在了阵地上。
智能涌现:“上镜”是做什么的?
陆川: 它是我们自己手搓的一个电影工作流,有点类似现在市面上一些AI影视工作流产品,但我们要的是真正做电影的人用着顺手,同时把导演的控制加进去。电影学上有一个说法,电影是物质世界的还原,讲的其实就是空间处理的问题。导演的控制,导演的调度首先是空间的调度:运镜、演员的走位,然后才具体到表演。
这个东西已经做出三版了,从1.0到3.0,一直在深度打磨,因为一直不太满意。
智能涌现:第三个产品是什么?
陆川: 我们去年开始训的一个小模型,叫"积木"。它很小,参数不高,有一个开源的基座模型。我们拿开源模型当基座,用自己的数据集做后训练,做多模态生成效果的测试,这是我们所有东西的底座。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做影视的,对想要的镜头、电影感、美学风格的含量,把握更精准,所以跑出来的样片比较惊艳。它算不上产品,都是实验室里的东西,主要给我们自己的创作团队用——他们一边用它做片子,一边把需求提回研发。到目前为止,我们没有发布过一支样品。
智能涌现:你们跟外部的团队有合作吗?
陆川: 阿里的工程师团队给了我们很多指导。他们在半年内来我们公司拜访、交流了六到八次。大家其实都在为同一件事:希望国产的视频生成模型,最终能够去赋能电影的创作和生产。这条赛道上的王冠是电影,这应该是大家的共识。
智能涌现:你们没有算力,怎么把模型训好?
陆川: 2025年9、10月,我在团队内部跟大家说了一个判断:数据比算力重要。
我们没有算力,但数据其实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。各个平台的模型已经都很强了,它们的基座很牛,基本上站在80分的台阶上。接下来要做的是用更优质的数据集、更精准的标注,让模型知道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坏。
智能涌现:团队里都认同“数据比算力重要”这个判断吗?
陆川: 去年我跟一位搭档讨论的时候,我每说一个想法,他都会说:这件事需要1000张卡。我说,我没有1000张卡,咱们能不能先用两张卡训一个小模型,先完成一个小功能?
后来我把整条思路拿去跟ChatGPT复盘,它说我的想法是对的。硅谷那些融到资的大学生,斯坦福毕业的,一张卡都没有,在车库里用两台电脑。只要能把要做的这件事精准地描画出来,同时在一个局部完成一次小训练,它就已经具备价值了,用不着上来就规模化到1000张卡。
这是一个全新的行业,一批全新的合作者。所以我想自学一些东西,能跟他们真正深地交流。
我不相信“一键生成”
智能涌现:听起来,你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在探索AI创作的可能。
陆川: 现在在离我3、4米的地方,放着一台电脑,我叫它“小怪物”。我放弃了对这台电脑的一对一控制,直接交给AI了,让AI接管了我电脑里的剪辑软件、三维软件。我现在做的其实是一个实验。我让AI搭一个工作流,从剪辑开始,从剧本开始,到分镜,到影像的生成,到镜头的拼接。我想从一个一分钟的片子开始,让它能够自主创作。
智能涌现:你期待这个实验达成什么结果?
陆川: 我想了解的是人类创作者需要在哪些节点进行干预和推动。
智能涌现:你现在对AI在创作中的角色有什么判断?
陆川: 我觉得AI未来的身份可能是联合导演。因为AI的能力超过大部分超创本身。没有AI,大部分超创一辈子拍不出他的那些想象。AI一出手基本上是80分,因为它汲取了或者盗取了人类的火种,人类最精华的火种。它其实是应该有一个身份的,比如联合导演。它无论好与坏模型都做了很多,你不能忽视模型,在现阶段它已经是一个创作者的联合体了。
智能涌现:这一年多,行业里很多人都在说“一键生成”,你怎么看这件事?
陆川: 我不相信一键生成电影。生成的绝对是预制菜,而且是毫无营养的预制菜。
AI能在算法之内做成的事,我都信。下围棋、破解蛋白质结构,这些没问题。但创作不在这一类里。
AI可以用最冷酷、最冷静的方式击败地球上所有的棋手,因为它靠的是算法的优势。创作这件事里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人性。
智能涌现:那你觉得AI能理解人性吗?
陆川: AI至今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它拥有欲望。它没有恐惧,没有对死亡的畏惧,没有对生存的渴望,没有对自由的追求,也没有爱。而创作本身是由欲望催生的。
创作实际上本质是不完美。它是性格的缺陷。那些最伟光正的人是无法创作出好作品来的。你精神上一定有缺陷,灵魂中一定有黑洞,情感上一定是一种痛苦,然后你一定有绝望,你才能发出呐喊。最牛的创作艺术家可能是最大的混蛋。
智能涌现:你有被AI打动过吗,是在什么时候?
陆川: 挺早的。2024年我们做舞剧《天工开物》的时候,在剧本阶段我就在用Midjourney,一边写一边想舞台上该是什么样。
我写到一艘古船。宋应星带着《天工开物》这本书,走遍世界各国,把中国的科技传播出去;那本书附着在船上,书就构成了一艘船。这个写作非常意象化,我当时想试试,就把这段话扔给了Midjourney,出的图让我挺震撼的。
后来在舞台上,那艘船真的从后舱的幕里开出来了。我的美术设计师千辛万苦把这件事实现了